在看到祭台上东西的一刹那,凝风青的呼吸凝滞了。
没想到!居然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,冒着对炽爝国大王的不敬,来拜祭一位亡国之君!
把天山红溪之水所酿的烈酒摆在父亲灵位前,凝风青静静地看着堆放在一旁的冬枣。突然间,他想到了什么,瞪大双眼,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楚,任凭往事在心头,一点点浮现。
那还是炎烨占领凌霜国之前的事情......
凝玉含一直没吃过这种叫做冬枣的东西,是一次江源阳见街上有外地人来售卖,便买了一些,拿给凝玉含父子,这时的凝玉含才头一次尝到了冬枣的滋味,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,隔三岔五就要买来吃,这种状态,直到凌霜国破,他惨死在炎烨面前为止。
这期间,除了凝家父子和江源阳,再没有人知道冬枣的事情。
也就是说……
“江大哥......”
凝风青有些失神。
很久之前,他曾认命的告诫自已,江源阳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,无论将来遇见什么事,都不会再有人帮着说谎,帮着受罚,帮着想办法了。
在炽爝国,他凝风青能靠的只有自已。
有时,趁着炎烨高兴时,他也想问问关于江源阳的事情,可这些逾越的想法,终究被理智压了下去。
炎烨又怎会不明白,凝风青虽身在炽爝国,但故国的人,故国的事,仍会萦绕心头。
凝风青一直也明白,炎烨身为一国之主,内可使国家强盛的同时,外可开疆扩土,如此强悍细腻,又怎么会猜不透一个小小战俘的心思?
只不过,两个人都在彼此避而不谈的默契中,找到了微妙的平衡。
可在见到冬枣的那一刻起,一直以来的平衡,被彻底打破。他坚信江源阳还活着,同时他也坚信炎烨若知道了此事,定不会让江源阳活着。
至此,凝风青在心中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,他想,他只想见上江源阳一面,只要能够确定,从小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江大哥,如今能够过得很好就行。
回去的路上,凝风青想起了梦锦楼的妙妙,就是因为她提及,凝风青才会又去了一次父亲的祠堂。
或许,那位妙妙应该知道些什么。
想到这,凝风青忽然想去见见朱大人,看能不能透过他,稍稍了解一下妙妙姑娘的情况。
炎烨听说凝风青惦记着白楚楚做的香滑肉丝,便欣然答应去朱武歇的府上用晚膳。
不得不说,白楚楚这个女人的心态真是绝了,前几天刚在城中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手擒负心汉,今日便一扫阴霾,乐呵呵的在忙前忙后,招呼着炎烨和凝风青。
满满一桌子菜,荤素搭配,青绿相间,每一道菜都精心烹饪与摆盘,入目纷繁却不缭乱,如此赏心悦目又香气袭人,足以显示出朱府的诚意,
待众人都坐下后,朱武歇才一瘸一拐的过来。凝风青看他一眼,差点没把刚刚喝的茶水喷出来。
这鼻青脸肿胡子拉碴的货到底是谁啊?与那日在梦锦楼搂着美女谈笑风生的风流中年男子简直判若两人!
凝风青有些后悔来这里了,一来是朱武歇不可能在这个场合侃侃而谈和妙妙姑娘的花月韵事。二来以朱大人现在的德性,估计短时间是去不了梦锦楼了,真是失策。
看着闷闷不乐的凝风青,炎烨敏锐问道:“内制司职,你怎么了?”
白楚楚也忧心跟着问道:“可是饭菜不合胃口?”
凝风青立即摇摇头,心虚的瞥了炎烨一眼,夹了好大一口菜,囫囵吞咽。
既然内制司职吃的很香,白楚楚便不再担心了,炎烨也没有再问什么。
两个人走之前,朱武歇拿出一个盒子递给炎烨,俯身道:“大王请恕罪,这个东西,您刚来时就应该交给您的,可是...可是臣忘了,请大王降罪。”
炎烨接过盒子,不满道:“给本王的东西都能忘,是不是被那些莺莺燕燕身上的香气给熏迷糊了?”
闻言,朱武歇扑通跪在炎烨面前,难为情道:“大王,您就别嘲弄臣了,臣知错领罚,只求大王不要生气!”
炎烨看了鼻青脸肿的朱武歇一眼,艰难的忍住笑意,佯装责怪道:“你把凌霜城管理的很好,本王有什么可生气的。要说生气,也应该是嫂嫂生气才是。你呀以后少去喝花酒,多陪陪嫂嫂,若还敢惹她不高兴,本王就剁了你的双腿,让你再去寻欢作乐!”
“是是是......”朱武歇点头点出虚影,“多谢大王提醒,臣以后一定多陪着楚楚,不让她生气了!”
炎烨这才由阴转晴,抬手示意朱武歇起来说话。
他打开手上的盒子,凝风青看着里面的东西,顿时一惊。盒子里面躺着的,是一把银色的钥匙。钥匙上仿佛覆上了一层霜雪,莹莹灼闪,美的清绝潋滟。
炎烨看向凝风青问道:“内制司职可知道,这是哪里的钥匙?”
凝风青盯着钥匙点点头,“嗯,知道。”
炎烨挑眉合上盒子,带着凝风青回到清风斋后,就将盒子扔给他,“这个钥匙,以后你来保管!”
凝风青愣愣的看着手中的盒子,半天才抬头说:“大王,这是凌霜王宫藏书阁的钥匙,还是请大王来保管吧!”
炎烨揽过他笑道:“你的王宫,你来保管。”
听罢,凝风青心中一惊,用力挣脱炎烨的环抱,跪在他面前,惶恐道:“大、大王,这里哪有什么是风青的,这里一切的一切,都是属于大王的!”
炎烨眯起眼看向凝风青,在他身边踱步思索了半晌,问道:“凝风青,你怎么反应那么大?”
凝风青倒吸一口气,不知道怎样回答。
炎烨抬起他的花容失色的脸蛋,语气犹如一把剥皮挑肉的刀子,冷冷问道:“可是今日在祠堂发生了什么事,或是见到了什么人?”
这也太敏锐了吧!凝风青不禁开始冷汗涔涔。想想他很久没有在炎烨面前这样跪过了,反应的确很大,也难怪炎烨起疑。
好在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了那些冬枣,此刻供台上只有天山红溪所酿的烈酒和炎烨让带上的那些吃食。
“大王,风青没发生什么事,也没见过什么人,只是跪在父亲面前,想起了许多旧事而已。”
这话很可信。
一来若是真的发生什么事情的话,跟着凝风青的侍卫不会不和炎烨说。二来是旧事纷纷,的确会让人心神不宁!
笑着扶起错愕的凝风青后,炎烨似是关心的问道:“本王很想知道,内制司职是想起了怎样的旧事,怎么一直魂不守舍的?”
凝风青笑着看了看炎烨,他心中清楚,越是害怕,炎烨就越是吃定他心中有事相瞒。
所以他尽力以最快的速度平复了心态,握住炎烨的手,有些不情愿道:“大王,旧事,指的是风青小时候在凌霜王宫时的事情,本应说给大王听,可风青怕说不好,惹大王生气。”
“你且说来听听!”炎烨虽然微笑着说话,可眸子里却是冷的。
凝风青叹气,随后便讲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。炎烨倚在桌子旁边,单手托着下巴,边听边琢磨,时而还观察凝风青说话时并无异常的神色,觉得应该是自已想多了。
对两个人来说,凌霜城是一个敏感的地方,炎烨也好,凝风青也好,都免不了多想。
细细思讨了很久,炎烨还是决定信任凝风青。他为自已刚刚所产生的怀疑而感到惭愧,于是抱起凝风青,看着他羞红的脸,深深的吻了下去。
从他深情的眼神,和温柔的动作中,凝风青能判断出炎烨已经打消了顾虑,于是积极配合,争取在他面前多赚一点好的印象。
今夜露华浓,透过雕刻着霜花的浅色木窗渗入,浸着唇齿相依的两个人影,似乎还有一缕甜香,将如斯风月之暧昧升华,炎烨将怀中的人儿越搂越紧,他多想将本该自由的清风紧紧攥在掌心,用掌纹牵着他,天崩地裂,永不分离。
绵绵的吻还未绝,指尖的纠缠便随即而至,一阵滚烫,惊到凝风青骤然起身,慌乱中,一下子掀翻了木桌,骨瓷茶具碎成了满地星辰,茶汤洇过,如银河璀璨。
顺着铺展的银河,尽处,藏书阁的钥匙摔出了盒子,静静的躺在银河尽头,弯月般泠泠而静谧。
两个人同时看过去,又同时回眸望向彼此,动作一致,想法却是千差万别。
炎烨还想继续风月之事,凝风青则往后躲了躲,道:“大王,不如风青带您去藏书阁看看吧!”
炎烨埋头专注,还不忘回应道:“不要。”
凝风青:“......”
眼见炎烨一步步得逞,凝风青也只有认命的份儿!可偏偏这次,他不想认命。
权衡利弊后,凝风青觉得太顺着炎烨的意思,就要过水深火热的日子,往后的路还长,他可不想提前葬送了大好时光!
顿了顿,凝风青眼珠微微一转,没羞没臊的说:“或许在藏书阁,会更刺激一些......”
正如凝风青所料,话音落下,炎烨就停了动作,用两手撑起身体,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凝风青,眉峰微扬,戏谑道:“本王的内制司职一脸冷傲脱俗,没想到骨子里却生满了魅劲儿,当真让本王越来越喜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