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鹃轻移莲步,手捧一盏温热药汤,缓缓递至林黛玉面前,轻声细语道:
“姑娘,时辰已至,该进药了。”
林黛玉微微颔首,眉宇间一抹愁绪轻笼,宛如云烟缭绕。
她自幼体弱多病,药石为伴,皆因先天之气不足,需得日日调养,方能苟延残喘于这世间。
待那苦涩汤汁滑入喉间,林黛玉面上更添几分苦楚,容颜如花间带露,却难掩其弱。
紫鹃见状,急忙取来早已备好的蜜糖水,递予黛玉唇边,温柔以待。
黛玉轻啜两口,那甘甜之味方渐渐驱散了口中的苦楚,神色稍霁。
片刻之后,林黛玉目光流转,望向紫鹃,语带疑惑,轻声问道:
“紫鹃,我近来品这药汤,总觉得与往常有所不同,莫非是在煎制之时,有何疏漏之处?”
紫鹃闻听此言,心头微沉,犹豫片刻,终是轻轻一叹,如春风拂过静湖,泛起层层涟漪,言道:
“姑娘,您素日所饮之人参养荣汤,本应选用十年以上之老山参,方显其效。”
“然则近来府中言道,那般上好的老山参竟难以采买,唯余些年份平平之辈。”
“我亦曾数次与管事之人提及此事,无奈他们皆回难以购得。”
林黛玉闻此,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悲凉,满目萧瑟。
自幼便被送往荣国府居住,彼时年幼无知,不解父亲为何有此安排。
直至豆蔻之年,父亲林如海仙逝,黛玉方悟父亲之深意,那是为她铺设的一条庇护之路。
及至黛玉返家,为父守孝之际,林家族人之中,竟有贪婪之辈,妄图瓜分林如海为黛玉所留之遗产,犹如饿狼窥视羔羊,令黛玉心寒如冰,方知世间人情冷暖,世态炎凉。
此亦封建社会之常例矣,林黛玉身为孤女,无有兄弟扶持,林如海之家产被族人蚕食鲸吞,实为正常不过。
若非贾琏亲身伴护,同赴姑苏,黛玉孤身一人,恐难保全此等家业于万一。
林如海遗下之产业颇丰,贾琏费尽心机,历经大半载春秋,方将一切悉数转运至荣国府内。
黛玉至此方悟,父亲早年送她入荣国府,实乃深意存焉,欲以此家业为女儿日后立身之本,护其周全。
然林如海亦未曾料到,荣国府与林家那些贪婪族人,实则同出一辙,皆觊觎林家之绝户之财。
林如海庞大之产业,一经运抵瑞都,便化作荣国府囊中之物。
恰逢此时,贾元春才选凤藻宫,晋封贤德妃,欲筑省亲别墅以显荣耀。
更兼贾渊一炬,焚毁了荣国府半边繁华,重建之需,如潮水般汹涌而至。
林如海遗赠于林黛玉之家业,遂被荣国府消耗殆尽。
黛玉曾以为,自身与贾宝玉之情分,乃天定良缘,故对家业之事,从未过问半句,只愿心有灵犀,共赴白头。
然近年来,宝玉颓废之态,于荣国府中人人皆知,黛玉亦深知,与宝玉之情,已是镜花水月,空留余念。
她唯愿荣国府能念及骨肉至亲之情,为自已觅得一户好人家,添上一份丰厚的嫁妆,以为余生之依傍,此即黛玉心中唯一之期盼。
然如今,连此念亦成奢望,日常用药皆被克扣,老山参更是难求,所言采购艰难,皆为虚妄。
至此境地,黛玉心中岂能无惧?
连日常用度尚且如此拮据,又何谈荣国府能为她筹备一份体面嫁妆?
思及此,林黛玉不禁蛾眉紧蹙,心绪如乱麻,堵塞难舒。
恰在此际,丫鬟雪雁轻步入内,轻声禀报:
“姑娘,薛姑娘到访,言欲探望姑娘。”
黛玉闻言,轻轻颔首,随即缓缓起身,移步向外,以迎客人。
行至院中,只见薛宝钗款步而来,月色之下,更显其温婉之姿。
宝钗见黛玉,嘴角轻扬,关切之语随即溢出:
“林妹妹,怎生亲自出来迎接?寒气逼人,你身子弱,切莫受了风寒,快些进屋去吧。”
黛玉微微一笑,应允了宝钗的好意,二人遂携手步入屋内。
待丫鬟奉上香茗,黛玉方启朱唇,笑语盈盈:
“宝姐姐,夜色已深,怎还惦记着来看我?”
薛宝钗闻听此言,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:
“前两日,莺儿偶遇你房中的紫鹃,正与那府中管事之人争执不休。”
“我细问之下,方知缘由乃是你日常所服汤药中,那主药之人参,竟难以购得足够年份之佳品。”
“须知药材之差,功效悬殊,不可不察。”
“故而,我特托人四处寻觅,终得一些上乘老山参,不久前方送至府中,我便急忙赶来,欲赠于你。”
林黛玉闻此,心头一暖,眼眶微红,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:
“宝姐姐,你如此费心,真真是有心了。”
薛宝钗见状,轻轻执起林黛玉之手,温柔地握于掌心:
“你我情同手足,姐妹情深,又何须如此客套见外呢?”
林黛玉略作迟疑,眸光流转间,望向身侧的丫鬟们,轻声吩咐道:
“你们且都退下吧,我与宝姐姐有些知心话要讲。”
言罢,薛宝钗亦轻轻抬手,示意房中侍立的下人们退出。
一时间,屋内仅余二人。
林黛玉方才开口,语带深意:
“宝姐姐,你此番前来,所言所语,怕不仅仅是关乎那药材之事吧?”
薛宝钗闻之,不禁长叹一声,踌躇半晌,终是缓缓开口,言辞间满是诚挚:
“妹妹,此言本非我应出之语,然你我情深义重,若我置若罔闻,心中实难自安。”
“你可曾静下心来,为自已筹划过一番将来?”
林黛玉闻此,愁绪顿生,眉宇间添了几分哀愁:
“宝姐姐,我自幼孤苦无依,寄人篱下,谈何未来?”
“昔日只盼,及至婚嫁之时,能遇一清白门户,府中念及我父母昔日之恩,略添嫁妆,使我有所依靠,得以安身立命。”
“而今连日常用药亦难以为继,我又有何良策可施呢?”
言毕,林黛玉幽幽一叹,带着几分无奈与凄凉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