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妍的办法还是借钱。
……
没办法,现在的她年龄太小了,力量也太渺小了,不像前世的苏总那样,有足够的资本和资金,达成自已的心愿,满足自已的理想。
别人重生,要么带着金手指,要么带着满载宝贝的空间,要么体带各种异能……总能带着点值钱的东西或谋生的技能回来大杀四方。
而苏妍重生,除了这一副瘦弱的小身板,和前世的记忆外,连张票子都没能带回来。
……
如今才九岁的苏妍,只能借助他人的力量,去逐步改变今世的命运。
更何况,还有苏春江和苏白氏,百般阻挠她去上学,企图堵死她改变命运的路。
……
这个时代,九年义务教育并没有实施,从小学到大学,十余年的学费、生活费,并不是一个小数目。
而在这个时代,农民的日子也并不好过。
国家要发展,工业要发展,所用的钱,都是从人口比重最大的农民身上征集。
农业税、屠宰税、人头税、特产税、乡统筹、农村教育集资、提留等等……一张张皱皱巴巴、布满血汗的钱,从一双双粗糙的农人手里,交到专门征收人的手里,上交给政府和国家。
所以,一个农村家庭能供一个孩子去读书,已经是父母对孩子最大的爱了。
……
上一世,妈妈刘庆华拼死拼活供养苏妍读上了高中,最后考上了大学,跳出了农门,远离了这个她又恨又爱又想逃离的故乡。
但苏妍并不想刘庆华重复上辈子的轨迹,为了她能读书而受尽折磨屈辱,还没来的及享受女儿的反哺就早早死去。
……
未来还需要更多的钱财,才能支撑起她将来的读书之路。
而国家实施的九年义务教育,一直到苏妍高中都快毕业了,才真正开始实施起来。
……
苏妍这一代人,好事没赶上,倒是完美地避开了各种社会红利。
比如说教育红利没赶上:读小学时,大学免费;读大学时,小学免费。
比如说工作红利没赶上:没参加工作的时候,国家包分配,等大学毕业了,国家不包分配了,自谋职业。
比如说房价红利没赶上:没挣钱的时候,国家分配住房,等能挣钱了,福利分房取消了。
………
但前世的苏妍,虽然经历种种磨难,但依然感激国家,依然感激生养她的这片国土。
她感激国家的高考政策,给了贫民子弟实现跨越阶层的最公平的阶梯。
无论有多少人抨击国家的高考政策,说高考违背人性,扼杀部分天才或奇才,只能录取一些死记硬背的“小镇做题家”,选拔不到真正的人材。
苏妍却从来没有表露出一句对高考政策的不满。
……
虽然高考政策有各种各样的不足,但对苏妍这样出身贫穷的农村孩子来说,想要走出农村,走出贫穷,走出愚昧,高考是唯一的公平的道路。
更何况,上一世的苏妍,在上大学时还赶上了国家助学贷款的政策,这对当时已经陷入绝境的苏妍来说,简直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……
依靠着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、兼职打工,苏妍坚持读完了大学,拿到了大学毕业证书,并用大学毕业证做敲门砖,扣开了金悦集团的大门,然后一步一步打拼,最后爬上了集团副总的位置,跃进了社会精英阶层。
……
更何况,这个时候的大学毕业证含金量还是比较高的。
哪怕你就读的是个普通专科院校,只要有大学毕业证,在大学生相对较少的时代,进入社会时就会有个较高的起点,有较大的竞争力,很轻易就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。
所以,苏妍必须要上学,而且必须要考上大学。
……
上学的钱,苏妍决定自已去想办法。
……
现在的家底太薄了,从苏春江和苏白氏攥得死紧的手里,不可能抠出一分钱。
而爸爸苏长江,整天只知道死赌死赌,根本就不管她和妈妈的死活,更别提供她读书了。
苏妍更不想像上一世那样,由妈妈刘庆华去求大舅大舅妈家借钱,受尽两口子的奚落和欺辱。
……
找谁都是借,与其找大舅和大舅妈那种小人借,还不如找村里最有权威,最容易抱上大腿的人去借。
没错,就找村支书苏奎仓借!
……
谁叫上一世,苏奎仓欠了苏妍的债呢?
要不是他动了歪心思,扣了苏妍的通知书,苏妍差点就进不了大学的门,就更没有了后来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苏总。
所以,这一世,这笔债,先从苏奎仓身上开始收吧。
……
苏家庄是个不大的小村庄,全村不足200户,总人口不到600人,按家庭方位,分成四个生产队,每个生产队大约百十来口人。
苏妍家在靠近村庄西头的一队,苏奎仓家在靠近村东头的三队。
村里的路还是黄土路,风一吹,扬起无数尘土,吹的人脸上身上灰扑扑的。
穿过胡同,沿着黄土长街,走过数排房屋,临近村东头,入目一座全村唯一的砖瓦房的院落,就是村支书苏奎仓的家。
村里的房屋,大部分是半砖半土,或者土墙瓦片,或者整个就是黄土垒就的土屋,鲜少有人能有钱盖得起纯砖瓦房的。
所以,苏奎仓家的红砖瓦房,在村里格外显眼。
苏妍循着方向很快就找了过来。
……
黑色的大木门虚掩着,早春二月的风还有些凉,但是阳光却正好,一只半大的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门口的地上晒着太阳。
听见有人的脚步声,大黄狗警惕地抬起头来,看见是苏妍,就屁颠屁颠地站起来,跑到苏妍身边欢快地摇着尾巴。
苏妍摸了摸大黄狗光滑的毛发,拍了拍狗头,把兜里的小半块玉米面窝头扔给大黄狗,大黄狗喜滋滋地衔着窝头,趴一边啃去了。
苏妍一边推开大门,木门吱呀作响,惊动了屋里的人。
苏妍一边走一边大声地道:“五爷爷,五爷爷在家吗?”
苏奎仓在苏家一门的男丁里排行第五,比苏春江小几岁,族里的孙辈们都称他为“五爷爷”。
堂屋里的窗户打开了一扇,一张包着蓝色的头巾,秀眉细眼的脸露了出来,是苏奎仓的媳妇田银花。
田银花笑咪咪地看着苏妍,手里捏着一根针,一边在头发上蹭,一边扬声道:“谁呀……哦……是妍妍呀……快进来,快进来!”
苏妍进了门,掀开套间的帘子,看到了正在床上忙活的田银花。
“五奶奶,缝被子呢”
“你这小妮,来的真巧,快帮五奶奶抻抻被面,刚才不小心给揪乱了”。
苏妍踢开鞋子,上了床,和田银花一起把乱了的被面重新抻平,轻轻地覆盖在已经絮好了棉绒的被子上。
田银花一边叠着被角一边絮絮叨叨地和苏妍聊天:“妍妍,我说狗子咋没叫唤,感情是妍妍过来了。有啥事啊?给五奶奶说说。”
苏妍一边手上帮田银花叠着被角,一边嘴里应着田银花的话:“是有点事,我想上学,但家里没钱了,爸爸也没回来,我想找你和五爷爷借点钱交学费。”
田银花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头看着苏妍,眼睛里有点讶异:“你家大人呢?你妈妈呢?咋不过来给我说?咋派你一个小丫头来借钱?”
“奶奶让妈妈去村里借粮食去了,我想着还是我自已来给五爷爷说吧。”苏妍说道。
“你这孩子,主意可真大!过钱的事,得你家大人来,等你妈妈忙好了,让你妈妈过来好不?就是给你,万一路上掉了可咋整?”田银花一边缝着棉被,一边道。
……
正说着,大门又吱呀一声,狗子呜呜欢快的叫声同时响起,两人抬头从窗户里望去,是苏奎仓回来了。
苏妍赶紧下了床,穿上了鞋子。
苏奎仓穿着一身粗蓝布中山装,披着件黑色的夹袄,手里夹着根自卷的旱烟卷,大步向屋里行来。
一撩帘子,苏奎仓就看见了站在床边的苏妍。
苏妍赶紧打招呼:“五爷爷,你回来啦!”
“妍妍想上学,家里没钱了。庆华去村里借粮食去了。小孩子家家的过来借学费。”
没等苏妍说明来意,也没等苏奎仓问话,田银花就一边忙活着,一边快言快语地把事说完了。
苏妍忍不住看了田银花一眼,暗暗佩服五奶奶的爽利泼辣。要是妈妈能有五奶奶一半的泼辣就好了,就不会白受那么多委屈和劳累了。
……
苏奎仓皱了皱眉,黑红的脸上,眉间一道深深的皱纹,是常年的皱眉的痕迹。
隔了两世,除了上次劝架,苏妍这是重生后,第二次见到苏奎仓。
这时候的苏奎仓还是和苏妍记忆里的一样,黑红的脸,高大的身材,走路时习惯性的大步子,喜欢披着衣服,性格暴躁,人却很正派。
……
这时候的苏奎仓是五十多岁,上过学,有一定的文化知识。年轻时当过兵,复员后回到家乡。
他这个人有能力,有胆子,有见识,有文化,也有魄力,再加上乡里也支持,因此回村后就当上了苏家庄的村支书,一当就是十多年。
在苏妍的记忆里,苏奎仓为人正派,性格爽朗大气,说话铿锵有力,不是偷奸耍滑、两面三刀的小人,是苏家亲戚里为数不多的正派的人。
……
苏奎仓从衣架上拿起块旧抹布,一边擦着身上的尘土,一边问苏妍:“你爸呢?”
“不知道,两天没回家了。”苏妍淡淡地应道。
眼看着苏奎仓的动作顿了顿,下颚的肌肉绷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,苏妍知道苏奎仓在忍不住地咬牙。
反正爸爸苏长江已是烂泥糊不上墙了,她也不在乎再给苏奎仓上点眼药,让他想起苏长江就更烦。
“学费得用多少?”苏奎仓开了口。
“十块钱。”苏妍答道。“我妈说,很快就会还的,不会拖太长时间。”
苏奎仓沉吟了一下,看向田银花说道:“给妍妍拿上十块钱。回头黑天了,你提半袋子白面,给庆华送去。”
又看了看苏妍:“妍妍身体刚好,吃点细面。”
……
饶是苏妍这时候是抱着收债的心思来借钱的,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备受感动。
人在困难的时候,最能看清周围的人是人还是鬼。
她记得前世小时候,苏奎仓也是这样照顾他们家的,替苏春江和苏白氏还有那一帮冷血的儿女们处理了不少事,擦了不少屁股,。
看刘庆华懦弱可怜,让媳妇田银花在明里暗里的,帮了不少,所以对苏奎仓和田银花这对堂亲里的“五爷爷”、“五奶奶”,苏妍一直心存感激。
即使多年后,苏妍的大学通知书被他扣留,害的苏妍差点没上成大学,苏妍也并不是特别恨他。
是人,都有私心。
她体谅他的私心,也理解他的私心,但还是很难过很失望。
伤心自已曾经无比信任的长辈,为了一已之私,差点坑死了曾经尊重仰慕过他的后辈。
……
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,这辈子可能不会再发生了。
苏妍的重生,并不是完全遵循了上辈子的轨迹,并不是没有引起任何改变。
比如妈妈刘庆华,在上一世这个时候,还是一如既往的唯唯诺诺,丝毫不敢反抗苏春江和苏白氏一句。
比如上学的学费,上一世是妈妈问大舅和大舅妈费劲心思借来的,这一世却是她来问苏奎仓借的,而且很轻易地就借到了。
……
那等到考大学的时候,应该也会改变吧。
这一世,她并不想再考进上一世的大学。她想考个更好的学校,考进更好的城市,走的更远,飞的更高……
应该不会再出现通知书被扣留,不会再出现她对苏奎仓那种难以言说的难过和失望吧?
……
有人碰了碰她的手,苏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。
田银花笑盈盈地瞅着她,手里拿着五张绿色的钞票,正往她手里塞:“妍妍,小孩子家家的想啥呢?都发怔了。”
苏妍一边接过来,一边看着苏奎仓:“五爷爷,我给你打个借条行不?”
苏奎仓和田银花都被逗笑了。
苏奎仓黑红的脸上,浮现出一片温和的笑意,深深的法令纹显露出来:“你这小孩子家家的,啥借条不借条的,咱不兴那个……你把钱放好,别丢了,回去给你妈妈。”
接着又特意叮嘱了一句:“别让爷爷奶奶家的人看见了,也别让你爸爸看见了。”
……
苏总有点囧……
她差点忘了这是八十年代,习惯性地问了一句打欠条。
……
田银花把苏妍送到门口,又一次叮嘱她带好钱,别被家里人看见了,她晚上再来苏妍家找刘庆华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