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岳的震惊,其实不足为奇。
毕竟在一般人眼里,寿终百年才是常理。
人活七十古来稀。
像李长生这样,历史上每一件大事都能看到他,快两百年还活蹦乱跳的,不是好食人心的妖怪,就是得道的神仙。
当然,学堂李先生这一款也很别致。
人老心不老,游戏人间,凡事尽皆由心,虽居皇城,却不敬皇权。
如此人物,显然不是高深二字能简单概括的。
但各人有各人的看法。
张岳觉得对方神,一个劲儿把人妖魔化,许青山却不甚在意,只当他是个随性,不讲究的老顽童。
“神仙?”
“不是活得久就叫神仙,仙人,仙人,仙后面不还有个人。”
“你也别看李先生,你信不信不消十年,你家少爷我也能挣个仙号,名震天下,让你长长见识?”
一边说,许青山一边出掌。
那掌心不断流动的,赫然是一团正在加速旋转的白色气旋。
这下张岳愣住了。
他看着许青山,瞳孔瞪得老大,嘴上还结结巴巴,说起话来磕磕绊绊。
“世子,你不是说...”
“不是说什么,三天内才能用出来?”
似乎是知道张岳在想什么,许青山抬手一推。
气旋逐渐扩大,覆盖长街一角。
吸力作用下,地上新覆盖的积雪立刻化作风暴,环绕着两人不断盘旋,随后又‘嘭’的一下散落四方。
“把底都露出去可不明智。”
“好比李长生,你除了知道,他是现在的天下第一,对于他的手段,底牌又知道多少,你知道他师承何人吗?”
张岳顿时摇了摇头。
他在心中叹息,两眼一抹黑的同时,也不免发出感慨,只感觉这些心眼多的人,一个比一个可怕。
因为你都不知道,他们说的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。
还好自己不用动脑。
想到这里,张岳看向许青山,露出一丝清澈的笑容。
许青山却忍不住伸手扶额。
老爹带的人怎么都好,办事也很尽心,就是直来直去这一点,也不知道他们两块蜂蜜煤加一起,为什么都没办法撬开这实心砖。
“行了,别管李长生了。”
“我们要是还不走,待会儿府里那帮人说不定就出来了。”
催促一声,许青山快步向前。
而在他后方,张岳也提气纵身,追着跟了过去。
今年的雪,比前些年都大。
那刺骨的寒风呼啸着,仿佛钢针往皮肤和血肉里扎,没一会儿就能让人四肢麻木,瑟瑟发抖。
这种情况下,两人也不想在外边晃荡。
他们以真气御寒,默不作声,快速前进,顶着一伞的积雪和冷意,好不容易才回到镇宁伯府。
只是,还不等张岳扣门。
紧闭的府门,忽然自动就开了。
两排浸满了油的火把燃起,底下是一群满脸肃然的护院,一起转头,投来目光,这阵仗大得吓人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出去也不是一两回,前些天也不见你们急眼...”
“世子,伯爷他...”
许青山本来还想再调侃两句,冷不防却见到,一个蓄须的中年身影走出,眼眶通红,眼睛布满血丝。
对方说的话更是犹如当头一棒。
浪荡半天,要是临了,连老爹最后一面都见不上...
许青山面色一变。
他一个箭步,丢下纸伞,一个晃身就到了对方面前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按我调的方子治,应该还能坚持半年。”
“你们做了什么,怎么可能现在就...”
许青山不由分说,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,将他扯得一个趔趄,弯腰低头,直到发现后者涨红了脸,不断捶胸,才将他松开。
“咳,咳...”
管家剧烈地咳嗽,一边咳嗽,一边解释。
“今天伯爷,喝了酒。”
“酒?”许青山眯起眼睛。
“我不是说过,不管是什么人,不管他是谁,要是让我在院里看到一滴酒,我就唯他是问吗?”
“谁给你们的胆子,敢往伯府带酒?”
“我给的。”
就在许青山火冒三丈,真气鼓荡,几乎要伤人性命时,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,听起来有些虚弱。
可是许青山却不管这些。
他只是红着眼,无声无息融入风中,半息就来到了院门前,看着坐着轮椅,鬓发皆白的身影,直接探手抓去。
一息,两息...
无论许青山还是许沧,都好像成了雕像。
好一会儿。
许青山那苦涩,无力的声音才缓缓响起,像是砂纸打磨镔铁时一样粗糙。
“爹知道,贪这一杯酒的后果吗?”
“大概...能感觉到。”
许沧的嘴唇干裂,面容苍白,身上还裹着厚厚的裘被。
可即便如此。
即便许沧身上盖得严实,屋内也点了炭盆。
他却依旧觉得,自己像不着寸缕,赤身站在雪地里一样,手脚冰凉,整个人也控制不住发抖。
这显然是内里亏空的表现。
乍一看人还活着,其实就剩下一层壳。
什么精气神,活头统统没有,哪怕什么时候两腿一蹬,直接暴毙,也不稀奇。
但许沧依然不后悔。
他的形容枯槁,双目却炯炯有神,像是两缕豆大的灯火,能够照到人心深处,带着一丝暖意。
“山儿,你说的续命之法,我听到了。”
“即便是诏狱死囚,即便他们罪大恶极,可我注定要死,既然横竖都是要死,再苟活这半年,又有何意义?”
“怎么会没意义?”
见许沧面目晦暗,泛着死灰之气,许青山小手颤抖。
“每多上一日,我便能多陪您一日。”
“还是说,今日来的人,重要到一定要喝这杯酒?”
“是。”许沧的声音,听不出一丝动摇。
他看着孝顺的儿子,欣慰的同时,也压下喉头的痒意,开口解释了起来。
“你知道我不会用这种手段的。”
“你只选死囚,只选那些罪大恶极之辈,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我知道真相时,能够心安。”
“可是你该明白,我知道真相时,就会直接放弃。”
“而为了不让你为难...咳,咳...”
似乎再压不下喉咙的异样,许沧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直到许青山上前,一边抚背,一边将道经练出的神力输入,他才稍微好受一点。
结果,许沧才拭去嘴角的血渍,就又一把抓住了许青山。
“不要怪叶羽。”
“他不知道始末,是我主动找的他。”
“我死之后,有他照拂,你在天启也能更顺畅些。”
“接下来,你正式开始服丧时,可以跟他一起习武。”
跟叶羽习武?
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许青山转头看向许沧。
他的眼中带着一丝询问。
一个逍遥天境,怎么做自己的老师?
自己虽然有所隐瞒,显露的只有金刚凡境的修为。
可实际上,自己的武学感悟堪比剑仙。
叶羽一个普通的逍遥天境,有没有到大逍遥还难说。
这样的实力怎么给自己当老师?
想到这里,许青山眉头紧锁。
可还不等他拒绝,许沧却又仰起头,露出似怀念,似追忆的目光。
“当年,我们是同一批从军的。”
“如今时移世易,他封了侯,我封了伯,虽然关系也还在,到底是有点不一样了。”
“这样看,以阿羽大逍遥的修为,足以给你领路。”
“我知道你天赋不错,可一山还有...”
“...一山高...”
说着,许沧忽然有点乏困,眼皮子越来越重。
倦意自起,恍如天崩。
那一点清明被瞬间吞噬。
然后他就感觉,许青山变得越来越模糊。
一时间,整个院落变得喧嚣。
无数人影焦急地来回奔走,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倒是许沧,他只感觉周围吵闹。
如山呼海啸的睡意,直接将他淹没。
就这样。
直到双眼只剩下一条缝,他能看到的,便只有无数的火光...